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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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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大厅内众人闻言先是顿了一下,宋鹤眠反应最快,直接箭步冲上去,一边走一边大声道:“直接走。”

田震威紧随其后,技术支队的人已经把苟胜利从观察室抬出来了,蔡听学正一脸严肃地扒着苟胜利眼皮。

蔡听学仰起头,对着田震威昂了昂下巴:“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晕倒了,来搭把手,快送医院。”

田震威一言不发走上前,他示意蔡听学退远点,然后俯身一用力直接将苟胜利抱了起来。

快走到门口时,苟胜利的眼皮微微颤动起来,不知谁的水杯摔到地上,发出的巨响直接让他睁开双眼。

我怎么在动?

这是苟胜利幽幽醒转后的第一个念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被抱着,抱他的人挺结实的,走路时稳稳当当,一点都不颠。

应该是田震威那个臭小子,支队里就数他最壮,肌肉看上去比沈晏舟还离谱。

苟胜利艰难地张开嘴巴,气若游丝道:“放,放我下来……”

田震威这才发现苟胜利醒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堆人霎时全围上来,苟胜利看着众人严峻申请,伸手轻轻拍了拍田震威后背,“放我下来。”

他第二句话有力多了,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但田震威还是没动,跟桩一样站在原地。

苟胜利长叹一声,“哎,我知道我身体什么情况,我没事,你先放我下来。”

田震威迟疑着道:“但是你刚刚晕倒了。”

苟胜利:“累的不行吗?我多大年纪了,怎么能和你们这群年轻人一样。”

见苟胜利态度坚决,田震威只好把他放下。

苟胜利被蔡听学扶着坐好,他招呼徒弟去给他倒水,对着依旧没有散开的一群人无奈挥手,“都散了,案子办完了?没事情做了?”

众人犹豫片刻,还是依言散开了,只有宋鹤眠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苟胜利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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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鹤眠的脸色很难看,他紧紧抿着唇,“快喝,你能自己站起来了就跟我去医院。”

苟胜利愣了愣,“我真的没——”

宋鹤眠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叫没事?”

“我送你去医院,”宋鹤眠定定看着他,“医生说你没事才是真的没事,不然喊上蔡法医也行。”

之前他心里就有不安的预感,但这段时间的确太忙了,他也根本没想过苟胜利会生很严重能让他直接晕倒的病。

生病的人都说自己没事,他前世生命最后与王大监相处的时光,王大监也一直说没事没事。

刑侦知识可以在实践中获取,但法医学必须要有知识基础,宋鹤眠现在掌握的东西,都是苟胜利还有法医室其他人一点点教给他的。

市局很好,是所有人都很好的很好,宋鹤眠十分珍视这份等同于弥补的牵绊。

他的表情非常固执,毫不退让,苟胜利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脸上淡淡的安抚笑意渐渐消弭,他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

宋鹤眠跟田震威打了声招呼,然后喊上谭珊珊一起过去的医院,法医室要留人,蔡听学权限大。

车辆一路畅行无阻,就是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宋鹤眠一言不发,只专心开车。

苟胜利原本还想表达一下“算了”意思的,但转头就看见一手带出来的小实习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他又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但到了医院门口,先前的就医经历不住在苟胜利脑中闪现,他没立刻下车,很抱歉地看着两人,轻声道:“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苟胜利:“我检查过了,肺癌,已经到晚期了,没得治。”

他就这么轻飘飘地扔了个炸弹出来,炸得宋鹤眠和谭珊珊满面空白。

宋鹤眠下意识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陡然亮起的屏幕显示正在通话中,电话那头是沈晏舟。

跟黄豆一样大颗的泪水夺眶而出,谭珊珊都没反应过来,喉头处骤然泛起的酸痛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谭珊珊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不,不会的,之前都,都好好的,你又不抽烟,肯定,肯定是搞错了。”

宋鹤眠倏然清醒,他将车门拉得更开一点,眉眼里尽显阴沉,“出来,我们再去做检查!”

苟胜利不想出去,但谭珊珊已经伸手过来拉他了,“你出来,我们都到医院了!”

苟胜利没有办法,走下车,“我进去也只是浪费医疗资源,医院忙得很,再检查也是这个结果。”

沈晏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你先去做完检查再说。”

苟胜利没想到沈晏舟也这么说,他从宋鹤眠手里拿过电话,心头话语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先别跟队里说,等查完这个案子。”

沈晏舟没答复他。

两人跟押送犯人一样把苟胜利送进了医院,进医院后苟胜利表现得非常平静,这让谭珊珊很是不安,她没说话,但眼眶里一直浸着亮晶晶的水液。

因为已经得到预知结果,等待的时间便显得尤为漫长,谭珊珊陪着苟胜利做了检查,然后三人就一直沉默着。

苟胜利没有说谎。

把检查报告捏在手里的时候,宋鹤眠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是真的,苟胜利真的得了肺癌。

医生原本还想责怪一下两人,这种病肯定要早一点来医院检查的,为什么拖到这个时期了才来看,但是看见这两人的表情,他又有些不忍心了。

这场景在医院太常见了。

很多老人第一次来大城市,就是为了把死神的请柬看得更清楚。

基本上医生把检查结果一说,老人听懂了,就会连声说不治了要回家,然后再有子女劝慰。

只是……看这一男一女的打扮,也不像没有钱的人家啊?

医生还在疑惑当中,那站在原地的男生口袋里突然传出电话铃声,这个声音打破了萦绕在几人中间的凝重氛围。

宋鹤眠的心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重重震了一下,脑中无限旋转的念头归于沉寂,他朝谭珊珊递了个眼神,出门接电话去了。

是沈晏舟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宋鹤眠意识到沈晏舟已经过来了,他问了一下确认:“你现在到医院了吗?”

沈晏舟:“到楼下了,你们在哪?”

宋鹤眠迅速报了位置,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没等沈晏舟问,宋鹤眠还是低声把苟胜利的检查结果说出来了。

沈晏舟“嗯”了一声,沉思片刻后道:“直接把苟赢带下来吧。”

他们来的这个医院,治疗肿瘤并不拿手,宋鹤眠反应过来什么,迟疑着问道:“你是打算把苟胜利送到,褚医生那去吗?”

跟沈晏舟在一起后,沈晏舟就跟他介绍了自己的家族关系,其中褚恩作为长久的私医当然也在其中,后来冯东透露沈母线索,他们将褚恩设为怀疑对象后,谈论的就更多了。

褚恩的私人医院在富人圈里还是挺出名的,这里接诊过不少癌症病人,轻中期病人康复出院率非常高,治疗手段和呵护方法都是国内顶尖水平。

沈晏舟:“对,他那边是短时间内最好的选择,后续再考虑要不要转院。”

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宋鹤眠赞同沈晏舟的做法,但想到苟胜利那无所谓到堪称豁达的态度,刚轻松点的心情再次抑制不住地沉下去。

苟胜利根本没想着治!

他似乎已经接受了死亡递来的邀请,如果没有求生欲望,那跟病魔对抗就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宋鹤眠转身进去,拎着苟胜利的胳膊就把他往外拉,医生凝重的表情终于变了,愤怒道:“你们想干什么,得住院!”

医生:“病人现在的病情已经完全不能再拖了!他必须马上住院安排监护!”

宋鹤眠和谭珊珊都被骂懵了,医生用愤恨的眼神在他们两身上扫过,“这个病情必须得住院!你们既然来了医院,我就要为病人的生命负责。”

苟胜利闻言脸上表情迅速变了变,平静的眼神中流淌出别样光彩。

医者仁心,他很能理解。

宋鹤眠费力地辩解:“我们不是……我们是想——”

“不用说他们,”苟胜利打断宋鹤眠的话,“是我自己不想治,我也是医生。”

虽然不是给活人看诊。

他这话一说出来,对面的医生也沉默了。

是的,那个片子一看就知道这个人凶多吉少,医生顿了小半分钟,才又坚定地看向苟胜利:“你自己是医生,就应该知道还没到那个时候。”

说完这句话,医生又深觉不合适,他这么讲其实已经违反了医院的准则,只是看见这幅场景,他有些忍不住。

苟胜利没说话,倒是一直站在他身边预备随时伸手搀扶的谭珊珊开口了,她望着医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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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治的,我们一定会治下去!”

两人几乎是半拉着把苟胜利带下去,沈晏舟的车停在门口停车区,等三人上车系好安全带,沈晏舟直接一脚油门轰下去。

苟胜利隐隐感觉到什么,缓缓道:“我不能——”

沈晏舟第一次在私下这么凶地打断他:“别废话!坐稳了!”

以往这种语气只有在案子最紧要又有人犯错误的时候才会出现,真要仔细算起来,沈晏舟对他一直很尊重,没这么跟他说过话。

车子一路上畅通无阻,快到目的地时,车内已经低气压到呼吸都困难了,沈晏舟开口打破了这阵难捱的沉默:“我已经给你申请了休假,后续材料交给蔡听学去补了。”

沈晏舟:“不要给我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这是沈晏舟的私车,医院有贵宾车牌号记录,沈晏舟开进地下车库,直接走VIP通道进的医院。

来之前沈晏舟已经跟医院的工作人员预约过了,说明了基本情况,路上宋鹤眠还用他的手机把检查报告也传过来了。

褚医生亲自接待的,等护士直接把病号服递过来时,苟胜利意识到沈晏舟是想让他在这里接受治疗,连忙摆手拒绝。

苟胜利正色道:“我不能花你的钱住私人医院。”

“那你可以花自己的钱,”沈晏舟从善如流,以眼神示意谭珊珊帮忙跟护士一起把人拉走,“我会叫人给你记账的。”

褚医生神情一愣,他可以说是看着沈晏舟长大的,但沈晏舟从未在他面前表现过这样一面。

苟胜利叹了口气,“真的没用,我自己能看出来,晏舟,真的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

谭珊珊突然炸了,苦苦压抑了几小时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双眼噙着眼泪,那些液体因为积蓄得太快从眼眶里一颗颗滑落。

谭珊珊哽咽着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没必要?”

·

第167章

护士第一次看见有人就医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一时呆在原地,直到院长不引人注目地冲她挥了挥手,护士才抱着住院服缓缓离开。

谭珊珊从来市局实习开始一直表现得很坚韧,也是她倒霉,进来就遇上高腐大案,但她从来没抗拒过,苟胜利没见过她这样子。

“生病了就要治病不是吗?”谭珊珊看着苟胜利,“为什么没必要呢?”

车轱辘话已经说过一圈,再说也没必要了,泪水把视线完全糊住,谭珊珊不得不伸手去擦,她强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哽咽到说不出话的地步。

苟胜利早知道他要是照实说,蔡听学跟谭珊珊肯定都接受不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缓步上前拍了拍谭珊珊的肩膀,温声道:“还记得你刚进市局时,我跟你说的话吗?”

谭珊珊愣了一下,继而更激动地叫喊起来,“我不要听什么生死有命!我只知道生病就要治!”

她这个样子,苟胜利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沈晏舟和宋鹤眠神色微动,但都保持了沉默。

法医室情况有些特殊,蔡听学和谭珊珊的家境都很不好,可以说全是拖累,他们能进市局,靠的都是自己过硬的实力。

市局的位置一直很抢手,法医室挑人肯定是要苟胜利这个一把手点头的,当时那么多人,蔡听学根本没想过自己能进。

因为他听说其他人都送礼了,没有送礼的私底下也有关系可以走,换而言之,他们都有后台,但蔡听学那个时候身无长物,每个月发下来的工资他只留了点紧巴巴的生活费,剩下全寄回老家给父母看病了。

但最后苟胜利选择了他,并且在他进入市局之后倾囊相授。

法医不是个敝帚自珍的职业,前辈们都盼着能有多多的后辈继承,但是像苟胜利这样一点架子都不摆的,在那个年代还是少数。

蔡听学也没辜负苟胜利的慈心,几乎是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之前接触不到的知识,很快就成了个能独当一面的法医,还被底下的公安局“借”出去过半年。

除了工作,在生活上苟胜利也帮了蔡听学不少,他经常喊蔡听学去他家吃饭,公安局的“借”也是他一手促成——蔡听学有补助可以拿。

蔡听学是在苟胜利帮助下才在津市扎下根的,而谭珊珊,她的原生家庭比蔡听学更不好,光是走到苟胜利面前,就已经花掉她全部力气了。

她父母跟山沟沟里那些重男轻女的父母有些不同,他们是支持女儿读书的,但他们觉得女孩子读法医不好,不稳定,以后也不好找对象。

谭珊珊骗了她父母,说自己读的是普通医学,等到她父母发现不对时,谭珊珊已经不能回头了。

仁慈的父母突然翻脸,他们用能想到的一切恶毒话语来辱骂自己的女儿,谭珊珊那个时候非常怀疑自己。

她不明白,明明父母养的是女儿,还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但却要把她往别人家的媳妇方向培养,要她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半个儿”奉献一生。

谭珊珊咬死了要读硕士,父母直接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要她低头,他们希望谭珊珊拿到毕业证后直接回老家工作,他们可以给她安排一个清闲的工作。

她秉烛苦读那么多年,那些一本比一本厚的医学书籍她都啃下来了,要她这个时候放弃?做梦。

医学之路难以攀登,谭珊珊还要想办法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她咬紧牙关压缩自己的睡眠时间,但在放假回家后发现母亲怀孕了。

最亲的亲人用从未有过的冷漠眼神盯着她,神情里已经开始有了防备——他们已经把谭珊珊从继承者的身份里剔除了。

原来在网上看人家说“练小号”,谭珊珊还不解其意,及至那一刻看见母亲苍老发黑的硕大肚子,她才真的缓过神来。

这不只是因为她是女生,还因为她没有听父母的话,她的父母,很不想要一个有主见的孩子。

谭珊珊依旧没有放弃,她还是一路熬着。

跟她师父蔡听学一样,她的简历放在苟胜利面前时,同样十分单薄。

谭珊珊只在简历末尾多添了一句自己对法医这个职业的喜爱,苟胜利就给了她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本来这个实习生的职位,也轮不着她的,谭珊珊不知道竞选者们的身份,但蔡听学很清楚,他也知道有多少人来苟胜利这里暗示过。

但这个女孩跟他当年一样好运,她顺着舌头往下摘脏器的动作可称为一气呵成,蔡听学评价为比杀猪视频里“撕板油”还要丝滑。

她拿到了最后的实习职位,在这一年实习间,谭珊珊受了非常多的照顾。

她母亲拼命产下了一名男婴,经过医生全力抢救才脱离险境——但谭珊珊对此全无所知,她父母似乎已经完全放弃了她,在市局待这么久,他们一次电话都没打过。

谭珊珊甚至有意向他们透露过自己未来发展会很不错,但她的父母置若罔闻,只在朋友圈里晒着一家三口的和乐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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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六年的亲情是在技术支队重新感受到的,苟胜利和蔡听学都对她很好,其中苟胜利更慈爱一点,他岁数上来,对小辈更宽和了。

谭珊珊把眼泪擦干,吸了吸鼻子,很冷酷地说道:“你今天哪都去不了,你就得待在医院接受治疗,我现在就给师父打电话。”

她说完就冷着脸向门外走去,苟胜利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的鼻腔也酸涩不已,如果有这个机会,谁不想好好活下去,他可是法医啊,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生命有多可贵。

但一想到他肺拍出来的片子,掌握的知识又让他冷静下来。

这一看就是私立医院,收费肯定非常昂贵,如果真要住院,他还是住公立医院吧。

褚医生突然开口:“我们医院也是可以走医保的,而且针对特殊群体,会有费用减免。”

苟胜利很难不露出迷惑的表情,这是私立医院吧,现在资本家都开始做慈善了?

还是说看在沈晏舟的面子上,毕竟刚进来的时候就能看出沈晏舟跟这人关系匪浅。

那还是要消耗沈晏舟的钱,苟胜利微微皱眉,他还是不相信有什么费用减免,他更倾向于是沈晏舟会替他支付这笔天价账单。

褚医生很温和地道:“我们先就诊,好吗?”

宋鹤眠缓步上前,“先住着,小谭说得对,不治你怎么知道一定治不好呢?”

沈晏舟也道:“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看着苟胜利,“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客气。”

苟胜利自己的手机也在这时响起,来电显示为蔡听学,苟胜利心里一突,“哎”了一声,还是把电话接起来了。

那边似乎在翻箱倒柜,翻找东西的声音特别清楚,蔡听学声音听上去很冷静,但细听能发现他的声线在微微颤抖。

蔡听学:“你身份证不是一直放在抽屉里吗?我怎么没找到。”

不等苟胜利回答,蔡听学就道:“你不要跟我说什么治不好,师父,我就算是倾家荡产,也肯定给你治到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苟胜利终于没有了拒绝的理由,他对着褚医生点点头,跟着护士去换住院服了。

但疾病不会因为换了个更奢华更妥帖的医院就突然消失,就像死亡最终会平等地找上每个人一样。

这间医院的仪器工龄并不长,成色还很新,苟胜利躺上去时惊叹于这玩意底下还有加温系统,一点都不凉。

现在已经下班了,等CT和X光结果出来的时间,蔡听学跟魏丁到医院了。

宋鹤眠跟谭珊珊被安排跟着护士去办手续了,沈晏舟立刻从沉思中走出——没办法,他现在不信任褚恩了。

他不怀疑自己的推测,如果褚恩真的和燚烜教有勾连,那那些混蛋出入这里很方便,加之在几个案件里频繁出现的乙醚……

他们这次过来是轻装出行,宋小眠虽然系统学习了格斗技巧,但架不住这是陌生地形,要是对面真的安排了人在这,他身边还跟着谭珊珊,不一定能成功求救。

沈晏舟让谭珊珊留下,也正好让蔡听学安慰她,他同时给魏丁递了个眼神,自己陪着宋鹤眠去办手续。

他绝不让宋鹤眠落单。

手续流程并不繁琐,苟胜利的个人资料在系统里记载得很清楚,沈晏舟只需说几个基本信息就行,剩下的如果医院需要,可以自己去问病人。

护士手边堆着几个病历本,放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整齐,和医院其他整洁的环境构成了鲜明对比。

宋鹤眠的注意力原本全在护士那边,但他的余光不小心瞥到了一本歪出来的病例,这个拦腰冒出的三角实在太显眼了。

这一看直接让他震在原地,后背和小臂上迅速爬满鸡皮疙瘩,那震悚的感觉让他整个人觉得异常不适。

病历本歪出来的地方,姓名栏上方方正正写着两个大字。

冯东。

宋鹤眠生怕是自己眼花,不引人注意地又看了好几眼,不会有错,就是冯东!

先前沈晏舟的推测全对上了,现在的五行连环杀人案,和先前燚烜教犯下的其他案子,都说明他们在津市内一定有一个治疗站。

现在,这个治疗站出现了。

他们两离得很近,宋鹤眠悄悄拉了拉沈晏舟的衣摆,用眼神示意他往病历本上看。

沈晏舟眼神敏锐如狼,他看见那特殊姓名后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沈家是这家医院的大客户,护士对沈晏舟表现得很客气。

沈晏舟先问了一下有关肺癌相应的治疗措施,有没有什么新药可以投入使用,问完了才不经意提起这些病历本。

沈晏舟皱眉问道:“你们医院病历本不收起来吗?放在这后面如果出了事,方便查询吗?”

护士知道他是警察,猜想这类人应该都有这样的职业病,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随便放的,这些病历本是院长刚刚拿给我的,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他让我对照电脑整理完就送档案室。”

刚刚?

意思是在他们来之后,褚恩才这么做的?

他是故意想让他们发现的吗?

宋鹤眠追问道:“先前一直放在他办公室?”

护士不明所以,如实答道:“对,好像是有的病人比较特殊,他要确认没问题才会拿出来。”

宋鹤眠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但眼神里满是浓重的阴霾之色,护士很快帮他们办好了手续,把相应材料还了回去。

沈晏舟抽出写着冯东名字的病历本,展开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什么记录都没有。

他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护士也紧张起来,沈晏舟将空白内页展示给她看,同时绕到护士身后,“你在电脑上找一下这个人的就诊记录。”

护士吞咽着口水,十指飞快在键盘上按动着,系统反应很快是,一个弹窗跳出来。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疑惑地“嗯”了一声,她更紧张了,说是惶恐也不为过,她回头看了眼两个警察,哆嗦着又输了一遍,但这次的结果也一样。

【未查到此病人就诊信息。】

护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真的没有干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她权限内也不知道这家医院干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沈晏舟沉声道:“查查删除记录。”

他跟宋鹤眠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护士操作娴熟,很快就调取出系统删除记录,结果显示上一次删除记录在一年前。

跟冯东受伤时间不一致。

护士刚想说可能是这个病人没有录入,但想到这她就紧紧咬住牙关,这是违反本院规定的,病人入院就诊必须要有就诊记录。

但要是褚院长接诊却没录入的话,他为什么要写病历本呢?

护士来不及多想,身后的警官再次开口,只不过这次换了个人,宋鹤眠道:“查查药品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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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

他回忆着在市人民医院看到的冯东:“比如绷带,止痛药剂,还有止血药剂。”

“具体的药品我不懂,”宋鹤眠冷声催促,“劳烦你想想,质量最好的那种,可以快速止血止痛,能让一个被削掉肉的人获得短暂行动能力的药。”

他深吸一口气,与沈晏舟对视后问道:“你们医院有乙醚吗?”

现代医学科技经过发展,已经逐渐抛弃了乙醚作为麻醉剂,它易燃易爆不便储存,挥发性还强,而且麻醉深度不易控制,曾经闹出过乙醚过量致人死亡的案例。

但该有也是有的,医院算是少数几个合法持有乙醚的地方。

第168章

药品入库都要经过系统清点,尤其是这一类危险药品,少一瓶都能让护士上吊。

在两个警察的监督下,护士只能战战兢兢在电脑上继续搜索,她一边操纵着键盘一边道:“医院里有乙醚,但是不经常用,我不负责分管仓库……”

她说得惊惶,宋鹤眠感知到她紧张的情绪,安抚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你不用紧张。”

搜索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这家医院存储有乙醚,近期没有取用记录。

护士双手离开桌面,将整个电脑屏幕都露出来,示意两人去看。

沈晏舟将写有冯东名字的病历本拿起来,“这个我要拿走,我现在就去找你们院长。”

他本来转身要走,身形一顿又回头补了一句:“今天入院的病人,麻烦你们多费心。”

护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脸上下意识堆起公式化的甜美微笑,“您放心,我们医院的服务在津市内一定是最好的,病人的需求高于一切。”

眼前人是大客户,就算他不交代,她们也不会怠慢这个病人。

宋鹤眠看着沈晏舟,眼底藏匿着温柔的光,他能清晰感觉到胸腔里的东西因触动而越跳越快。

他喜欢的倾慕的这个人,真的很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他其实对身边人都很关心,只是不会表现得那么明显。

两人并肩离开,护士望着他们的背影,莫名有些不安,警察在不常出现的地方出现了,往往意味着这个地方不安全。

护士好好回忆了一下在这工作三年间的见闻,确认真的没有诸如偷税漏税一类违法犯罪的事情发生。

警察拿他们病人的病历本干什么。

私人医院的病房没有公立医院那么拥挤,廊道两侧也没有床供照顾病人的家属休息,头顶明亮的光照得四周一片静寂。

宋鹤眠低声问道:“褚医生这是什么意思?”

沈晏舟微微摇头,行走的脚步越放越缓,但没有停下,他照实道:“我不知道。”

如果褚恩真的是燚烜教的人,那他肯定能感知到沈晏舟在查他,光凭态度也能猜到点什么。

因为沈晏舟心里不可能没有隔阂。

他很爱自己的母亲,偏偏又目睹了母亲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除了小姨,褚恩是最清楚这一切的人。

褚恩在沈家近旁已经很多年,如果沈母是第一个被献祭的对象,褚恩一定在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一想到那一晚的白袍人,沈晏舟就呼吸不畅。

那个白袍人,会是褚恩吗?

他越不愿意深想,这个念头就越往他脑子里钻,这种猜想,可能性最大,当时火势那么大,沈母看见那无声威胁,自行走回房间后,火势到达极盛状态。

与其说褚恩来得及时,不如说,他当时就在别墅附近,甚至就在别墅里面。

是他逼迫沈母走向死亡的。

比这更好一点的猜想就是那白袍人不是他,褚恩只在其中承担了牵线搭桥的作用。

但这也不可原谅。

宋鹤眠感知到沈晏舟身上散发出的纷乱情绪,索性道:“那就直接去问吧。”

他望着沈晏舟的眼睛,“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们直接去问,如果褚医生真是故意把这东西拿给我们看的,他会给我们逮捕他理由的。”

宋鹤眠知道沈晏舟正矛盾着,他不是会被人轻易愚弄的对象,褚恩是帮凶不假,但这么多年对沈晏舟的爱护也是真的。

光之前见褚医生那两次,宋鹤眠都能清晰地从褚医生的言行举止里感受到他对沈晏舟的关心。

这家医院面积还挺大的,宋鹤眠说得笃定,但半路上脑子还是有点乱,等走到褚医生办公室时,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大灯照得办公室明亮如白昼,褚医生正在一本正经看电脑上的资料,听见沈晏舟敲了两下门,他才回过神来。

宋鹤眠从进办公室那一刻开始就紧紧盯着褚医生的脸,他想观察他的眼神和表情。

果然,褚医生的视线在落到沈晏舟身上后迅速定格在他左手,那本全新的病例右上角有个大卷,如果是特意卷起来的,褚医生一定能认出。

褚医生脸上没有一点愕然和慌张,宋鹤眠甚至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明显的解脱,褚医生的肩膀缓缓往下落去,从这个角度看,像是长松了一口气。

沈晏舟没有废话,走上前后直接把病历本放在办公桌上,他转了个朝向,确保褚医生能够一眼就看到冯东的名字。

沈晏舟食指轻扣病历本封面,轻声问道:“这个人,在你们医院就诊过吗?”

褚恩抬头看着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对。”

沈晏舟:“那为什么没有就诊记录,你原来跟我说过,做事留痕是必须的。”

褚恩:“因为这个人不是普通病患,我不能在明面上给他诊治。”

他说得如此直白,站在后面的宋鹤眠瞪大双眼,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弹动起来。

这是很重要的证词,他做笔录做习惯了。

褚恩轻轻叹了口气,“你查我查太久了,又不敢打草惊蛇,如果你早过来,就会发现我这医院的药品数量对不上。”

沈晏舟再难遏制内心怒意,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身影如同雷云笼罩在褚恩头顶。

他今天短时间内经历太多了,颅内突突地跳,情绪拉扯着身体,沈晏舟咬紧牙关,逼视着褚恩,一字一句道:“我母亲的事,你知不知情。”

室内死一般寂静,空气似乎都要凝成实质,宋鹤眠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但双眼和沈晏舟一样,都紧紧落在褚恩脸上。

褚恩没说话,反而重新将视线落回电脑屏幕上,他快速敲击着键盘,鼠标咔哒咔哒响了好一阵,在沈晏舟耐心耗罄前,终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褚恩:“你确定要在这里说吗?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些警察的规矩。”

沈晏舟忍无可忍,他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一样,语气一如既往的亲和。

他捏紧拳头,咬牙道:“我要知道真相!”

褚恩抬起头,他很认真地看着沈晏舟,从头到脚地看,这二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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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间,他一直不敢很仔细地端详沈晏舟的脸。

越长大,他越不敢看。

因为每次看着他,遥远的记忆就会被翻起来,一遍遍提醒他,他做了什么孽。

褚恩把脑袋撇到一边,“去警察局说,你们最近不也在查这个案子吗?”

宋鹤眠感到鼻腔一阵酸痛,但他此时此刻做不了什么,只能不远不近地站在沈晏舟背后,替他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

久久沉寂过后,沈晏舟冰冷道:“你要自首是吗?”

褚恩没有回答,沈晏舟死死盯着他,牙齿咬得隐隐作痛,“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之前那么多年,你都一声不吭!”

为什么旁观了他二十年的痛苦都一言不发,现在却一副关心他不愿意他违规出岔子的样子呢?

安静的环境被一阵急促铃声打破,三人的视线同时往响声来处望去,是褚恩放在办公室的手机。

“Everynightinmydrems.Iseeyou,Ifeelyou……”

它还在震动,音乐清脆悠扬,屏幕上来电显示为:杨佩。

褚恩一直没变化的脸微微抽动起来,沈晏舟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小姨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褚叔。

宋鹤眠站得离两人稍远一些,他看得很清楚,铃声响起的瞬间,褚恩就有了反应,眼神也明显慌乱起来。

他意识到什么,心砰砰狂跳起来,眼神下意识望向沈晏舟。

他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还在努力消化小少爷的记忆,有太多新奇的东西可以玩了,光是这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手机,就足以让他探索一整天。

最先反复查看的肯定就是常用的聊天软件了,宋鹤眠把各项功能都玩了一遍,其中包括来电铃声。

铃声是可以设置的。

后来因缘际会加入警局,宋鹤眠很快就学会辨认各大品牌手机出厂自带的手机铃声,

这个手机铃声,是褚恩特意为杨佩设置的。

宋鹤眠很难不联想这其中有没有特殊含义,但是一往那方面联想,不论是褚恩还是小姨,他都没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特殊气息。

宋鹤眠微微低头,掩盖自己惊疑不定的眼神,他没主动说,但沈晏舟也没有那么迟钝,他从警的时间远比宋鹤眠长。

侦查对他来说是日常,哪怕没有案子,他也会下意识地观测身边发生的事。

这首曲子出名度如此之高,每一句歌词沈晏舟都谙熟于心,他打量着褚恩脸上的表情,一丝一毫的细节都不放过。

他察觉歌词背后的隐情,之前许多年与二人有关的记忆被他迅速翻找出来,往常没有仔细注意,但现在一想,竟然处处都是破绽。

沈晏舟:“……你,你竟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竟然个什么东西出来,褚恩的动作比他想的快,他迅速扶着办公桌探身挂掉了电话,继而看向宋鹤眠。

褚恩:“小宋,小宋警官,我要自首,你们现在就在这,不需要我多打一个电话吧。”

打电话接警的会是离医院最近的派出所,褚恩说清缘由后再由底下的派出所层层上报,将案情合并。

那要惊动的人就太多了,很难保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褚恩在燚烜教那里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他又知道多少。

他目前认罪态度很好,如果燚烜教不知道他反水的事,那后面抓那帮王八蛋,褚恩一定能帮上忙。

理智迅速回笼,宋鹤眠看了眼沈晏舟,见他紧紧抿着薄唇,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继而对褚恩正色道:“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

第169章

临出门前,褚恩露出忽然想起什么的神情,他扭头看着沈晏舟,“你的那个朋友,我已经跟护士长说过了,不用担心。”

这个关头他不如不说这句话,宋鹤眠看见沈晏舟本来已经恢复成平时冷静模样了,听见这句话,他的胸腔明显扩张了一下。

他在深呼吸。

沈晏舟没说话,褚恩低头露出淡淡苦笑,转身朝外走去。

他们出来没带手铐,而且褚恩表现良好,暂时也用不上手铐,就是这两人中间站个普通人的站位有点奇怪,引得路上经过的医生和护士频频回头。

不过院长脸上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和平时别无二致,身后跟着的两个人跟他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院长并不是被胁迫的,这让众人心头升起的顾虑又被打消了。

除了那个目睹沈晏舟拿走病历本的护士。

病历本上的病人名字没有经过系统收录,这很不符合他们医院的行事规范,而院长是院内唯一有权利不经过系统接诊的人……

护士遥遥看着三人离去的背影,内心涌现出巨大空茫,但又和间歇泉一样时不时喷出点恐慌。

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沈晏舟陡觉头脑清醒不少,他强力扯开萦绕在心头的纷乱情绪,先给宋鹤眠递了个眼神。

宋鹤眠会意拉着褚恩坐进后车座,褚恩很配合,沈晏舟后退几步,眼神盯着车里两人,手上拨通了蔡听学的电话。

他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让蔡听学自己处置苟胜利住院的相关事宜,然后说自己跟宋鹤眠有事先回一趟市局。

褚恩的眼神也一直落在沈晏舟身上,玻璃窗外,沈晏舟的神情一览无余,褚恩能看出他是信任自己的,但同时又有淡淡的防备。

褚恩突然低低笑了一声,把宋鹤眠吓了一跳。

宋鹤眠正在脑子里过沈晏舟教的防身术,如果褚恩突然反悔想伤害他他要从哪个角度反抗并制服人家。

宋鹤眠全身肌肉蓄势待发,但他感知到褚恩没有恶意只是很温柔地看过来后,身体很快又放松下来。

其实理智上他也知道褚恩不会伤害他,因为没到时间——就算燚烜教会对他做什么,那也一定在五个祭品集齐之后。

宋鹤眠迟疑着问道:“你笑什么?”

褚恩又笑了一声,他重新看向沈晏舟,不答反问:“小宋,你看得见晏舟现在的表情吗?”

褚恩:“他在警惕,因为你跟我坐在一起,他担心你不安全。”

“我在晏舟两岁的时候被安排到沈天南身边,”褚恩声音平缓,往事如同画卷在眼前铺陈开来,“他一直都是个很机敏的孩子。”

车里没有执法记录仪,宋鹤眠只能点开自己的手机录音,不管有用没用,先录上再说。

褚恩恰在这时看回来,“他很在意你,我能看出来,他真的非常在意你。”

“我去他家给你挂水那次,”褚恩道,“我就看出他对你的心意不同凡响,我也是真的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会走到一起。”

他在那之前去找杨佩吃过一次饭,对面的女人眉眼间都是喜色,他已经很久没在杨佩的眼睛里看见涌动得那么明显的情绪了。

她一直在絮叨,甚至称得上喋喋不休,一点都不像平时高贵端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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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晏舟有了喜欢的人。

他一下子就知道那份喜悦从何而来了,杨佩当然高兴,高兴那孩子的余生,不会只被复仇捆绑,就算以后老爷子还有他们通通都没了,沈晏舟也有人相伴。

褚恩也跟着高兴,他乐于见到沈晏舟幸福,也乐于见到杨佩脸上重新露出肆意欢笑的表情。

可杨佩下一句话就让他嘴角刚出现的笑意隐没于无形。

她说,她跟姐姐说过这件事了,希望姐姐泉下有知,能放心一点,不用那么操心那小屁孩了。

胸口传来难以言说的疼痛,手心好像又被烫烂了,幻想中的强烈灼痛逼得他不得不摊开手掌握住桌上冰凉的饮料。

那里早已完全恢复,甚至连疤痕都做了修复手术,可是一听见圣女的名字,褚恩就觉得鼻尖又闻见了烈焰焚烧的焦糊味。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相处时间,那顿饭却吃得人食不知味,褚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但等意识回笼时,他发觉自己还是笑了,他希望那孩子能获得幸福。

一直到沈晏舟给他打电话,用很抱歉的语气跟他说,有人生病想让他上门看看。

褚恩感到好奇,同时伴随着巨大的兴奋,沈晏舟从来不轻易开口,尤其还是在晚上,那孩子面冷心热,如非特殊情况,是不会在休息时间打扰他的。

这个“有人”,肯定就是他喜欢的人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圣子的脸。

那一瞬间产生的巨大荒谬感和恐惧感险些直接把褚恩击垮,他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才没让自己太过失态,给圣子配药期间,向来娴熟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颤了好一会。

褚恩从回忆中清醒,沈晏舟的电话应该快说完了,他的眼睛依旧盯着这边,昭示着他对这个人的在意。

褚恩之前和杨佩一样,都以为这个孩子会一直这样独自走下去,但他突然转变了态度,那让他转变的那个人一定很特殊。

那可怎么办,怎么偏偏会那么巧,他的母亲,他的爱人,都是燚烜教选定的圣钥。

经年的愧疚如同毒虫,日日夜夜啃噬着褚恩的心,每一次听见看见沈母的名字,看见“圣女”和“圣子”,他都会从平和的生活中惊醒,自己是个有罪之人。

他已经夺走了一次这孩子珍视的人,还要夺走第二次吗?

宋鹤眠不太理解褚恩为什么突然这个样子,但他不喜欢褚恩用长辈的态度这么跟他说话。

伤害沈晏舟妈妈的事情,褚恩肯定有份,他说看着沈晏舟长大,那他也一定目睹了沈晏舟从小到大的煎熬。

见宋鹤眠眉头紧皱满脸防备的样子,褚恩心底有些冰凉的宽慰,这样很好,圣子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晏舟现在,也不再对燚烜教一无所知。

沈晏舟打完电话粗暴地掀开了车门,发现车内气氛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严肃,但并不凝重。

回去的路不知为何很堵,有一个路口绿灯亮了三次,他们才成功通过。

窗外车流如织,暴躁的鸣笛声不绝于耳,吵得人脑仁疼,宋鹤眠看见沈晏舟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一刻不停地来回摩挲。

那是沈晏舟在烦躁时惯常做的动作,他的情绪很不好,偏偏这个时候,稳当行驶在右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突然加塞别了过来。

沈晏舟“啧”了一声,他控制着车速才没有直接撞上去,他本来心烦意燥的,此时此刻却飞速冷静下来。

宋鹤眠就坐在后视镜可以一眼看见的位置,沈晏舟下意识往上瞟了一眼,见他正襟危坐,连嘴巴都抿得紧紧的。

要先安全回到市局才行,沈晏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经历的巧合太多了,他不能确认刚刚别车的SUV跟燚烜教有没有关系。

他又透过后视镜看了后车座一眼,褚恩也坐得很老实,好像手上的确有个无形的手镯箍着他。

沈晏舟一边盯着前面那辆SUV,一边低声问道:“燚烜教有安排人盯着你吗?”

褚恩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要到市局开始审问沈晏舟才会再跟自己说话。

褚恩:“……没有,我待的时间太长了,而且跟你们没什么相处的机会。”

宋鹤眠眼睁睁看着这辆SUV在下一个路口又别了人家的车,但这次他没有那么好运,后面那辆粉色的车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上去。

黑车上很快下来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他怒气冲冲地往粉车那走,但看到粉车驾驶员是个一米九高的汉子后,男人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成了畏缩。

沈晏舟和宋鹤眠的心同时落回原地,这人看样子是个别车惯犯。

说来也奇怪,这个意外过后,路况变得平顺许多,导航地图上都没有红色路段了。

回到市局,沈晏舟迅速跟郑局打电话说了这事,得到郑局首肯后,他飞速走完程序,直接开始提审褚恩。

碍于回避原则,审讯工作交给了宋鹤眠和田震威,本来宋鹤眠最好也不参与审讯,但有关燚烜教的事情他知道得最清楚,他知道怎么问到点子上。

问完几个基本问题,宋鹤眠看着纸上做的标记,正色道:“冯东是不是在你的医院就诊过,就诊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褚恩点头:“我提前接到了‘圣谕’,让我准备止血器械和药品,协助处刑人完成第一起献祭。”

田震威本来只是值班,虽然沈晏舟言简意赅给他总结让他有了点心理准备,但听到这里他还是猛然抬头,身体一下子就坐直了。

宋鹤眠:“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冯东是处刑人的,你知道第一个祭品的身份信息吗?”

褚恩摇头:“处刑人是独立存在的,在处刑人到达医院五分钟前,我才收到的消息。”

宋鹤眠僵硬的后背悄悄松下去一些,这说明盛嘉的案子褚恩并不知情,他不是同谋。

沈晏舟的声音突然在耳麦里响起,“让他做自由陈述吧。”

宋鹤眠于是放下纸板,盯着褚恩缓缓道:“你先自己说吧,把你知道的有关燚烜教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田震威虎躯一震,十根手指都绷紧了,虽然不知道沈队跟宋小眠从哪带回来这么重要的犯人,但对面人表现得非常配合。

他们干刑侦都干出经验了,最喜欢就是这种认罪态度良好的犯人。

他做好记录准备了,对面的人却没有立刻开口,田震威望过去,发现褚恩在转头盯着窗外看。

宋鹤眠意识到他在看沈晏舟。

褚恩眼底涌现矛盾神色,他突然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向沈晏舟吐露实情。

他知道沈晏舟怀疑上自己了,可他没有证据,因为自己没有被安排与圣子有关的教务,他也没有把柄露在外面。

没有证据,怀疑就只能是怀疑,或许他可以一直隐瞒,继续以长辈的身份不远不近地待在这孩子和她身边。

杨佩……

想到这个人,褚恩闭上了眼睛,他们之间原本就没多少可能,但现在是完全不可能了。

宋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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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吗?”

“没有,”褚恩睁开眼,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知道怎么说。”

褚恩:“我是在三十六年前,接触到的燚烜教,那时候我带着我弟弟在国外求医,他得了渐冻症,我们辗转了很多医院,都束手无策。”

褚恩:“我弟弟彻底不能睁眼那天,燚烜教找上了我。”

事实上褚恩也不知道燚烜教到底是怎么选中他的,医学天才放在人世间看也是数不胜数,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但他就是被选中了,他守在弟弟床边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他们有治疗渐冻症的特效药。

褚恩的家庭很幸福,父母恩爱,兄弟和睦,他看着这个没有自己小臂长的孩子一点点长到现在。

那场大型车祸,他的父母拼命打方向盘把后车厢往安全的地方推,前车座整个被钢筋扎透了,他的弟弟则扑过来护着他。

褚恩没有感受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跟弟弟都受了冲击伤,所幸没有大碍,但回到家,那些讨厌的亲戚已经在商议如何分割他们父母财产了。

褚恩据理力争,又花大价钱请了很好的律师打官司,他保住了父母留给他们的东西,但很快又不得不把那些东西卖掉。

弟弟的病恶化时间比医生预估的最坏结果还要坏,褚恩已经倾家荡产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畏惧这选择带来的后果。

褚恩:“那个老头,一开始说自己叫安德鲁,他的药很有用,我弟弟有了明显好转,他把我拉进了燚烜教,让他叫他副主。”

副主之上就是圣主,但是只有很少的人见过圣主真容。

褚恩加入燚烜教后,副主并没有让他做什么,反而还以名誉学生的名义把他送进了最好的医学院继续深造,只规定了研究方向是渐冻症。

他只参加过一次祭祀集会,那也是他唯一一次见到圣主,圣主戴了个很奇怪的面具,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矗立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这种原始的祭祀让褚恩感到不适,聚众的信徒们除了穿着衣服,跟没开化的原始人没什么区别。

祭坛四周铺设有五个燃烧着的小型祭坛,里面不知道在燃烧什么东西,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异香。

“异香?”宋鹤眠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褚恩,他的心砰砰跳起来,他觉得这个异香,就是给包行止还有冯东这类人洗脑的关键物品。

他不信只凭所谓的教义就可以让一个世界观已经成型的成年人转眼之间改变想法,燚烜教一定借助了什么强有效的手段。

褚恩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对的,异香,我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香味,反正闻了两口就让人飘飘欲仙。”

但褚恩很正常,光凭他坐在这就知道他没有被燚烜教洗脑,宋鹤眠眯起眼,“你没有闻那股异香对吗?”

褚恩苦笑着点点头,“对,我是医学生,对这种奇怪的味道已经养成了防备的本能,我躲在其他教众中间,借机用衣服宽大的袖子捂住了鼻子。”

“我不知道他们烧的到底是什么。”褚恩回忆着,“我倾向那东西具有致幻性,我当时已经努力减少吸入了,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回去吐了两天。”

宋鹤眠:“你有观察到其他信徒吸入香气后是什么表情吗?”

看包行止和冯东表现出的那疯癫样,他们说是神迹,那一定是个大场面。

褚恩微微蹙眉,“一开始是畏惧和痛苦,我头磕在地上的时候还能听见其他人凄惨的尖叫,那是,很痛苦的尖叫,好像在受刑一样。”

“后面他们会微笑,那种昂着头闭眼朝向同一个方向的微笑,气氛会变得非常平和。”

褚恩的猜测很有可能是真的,宋鹤眠快速思索着,被裹挟的人,可能真的在幻境里经历了由死到生。

褚恩:“我只参加过一次特殊仪式,当时我的研究已经到了瓶颈,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一步,在这个时候,副主安排我回国。”

副主说,圣钥身份特殊,他们需要一个守护者,确保圣钥可以平稳过渡到献祭的时候。

在此之前褚恩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燚烜教怎么看怎么不像个正经玩意,当亲耳听见“献祭”这个词,那隐藏在慈善后的恶意霎时倾斜而出。

但褚恩没有选择,他弟弟已经被控制起来了,而且就算燚烜教放他们走,他也没有救治弟弟的好办法。

褚恩回去了,燚烜教给了他强大的资金支持,在短时间内迅速将他包装成了一个学医有道德行高尚的留学生,并给他开了一家小医院。

褚恩:“他们设计了一场意外,并安排我在那个时候出现。”

站在监控前的沈晏舟陡然握紧拳头,锋利的下颌紧紧绷成一道线条,眼神冷漠如冰。

沈天南之所以如此信任褚恩,就是因为他救过他的命。

借由沈天南的信任,加上燚烜教的支持,褚恩很快在津市站稳了脚跟,他将分寸拿捏得很好,跟沈家处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谄媚又不疏离。

整个沈家,褚恩花费最长时间去讨好的,是沈老爷子,这位老人已经不管沈家的事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那根定海神针。

真正参加过战争的人,看人有自己独特的准则,褚恩心知多说多措,所以很少出现,必须要出现的几次,他都小心再小心。

好在最后卓有成效,他可以自由出现在圣女旁边,帮她照顾当时还很年幼身体不好的沈晏舟。

不忍肯定是有的,没有人能在看见一个母亲温柔亲吻着自己孩子额头时不动容,但褚恩是个利己的人,他也有亲人,那还是他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褚恩:“圣钥需要饱尝人间疾苦,才能得到足够的神谕,开启燚烜教所谓的乐园世界,我成功接近圣女后,副主给了我好几次指示。”

“圣女家境不错,”褚恩缓缓道来,“虽然家境严苛,父母比较市侩,但也没到不堪的地步,她得到的痛苦太少了,偏偏婚姻又是幸福的。”

褚恩发现沈天南对另外的女人产生好感后立刻上报,副主安排人很快说服了那个女人,沈天南一开始并没想出轨的,可他身边有太多声音了。

他对其他女人产生了荷尔蒙,这是他控制不了的事,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心爱女人朝自己投来爱慕眼神时能无动于衷。

他忍了很久,直到褚恩特意为他安排了老套但有用的英雄救美,那个女人衣不蔽体脸上带着掌印伏在沈天南怀里哭泣时,沈天南终于忍不住了。

而沈母依旧沉浸在夫妻无比恩爱的幻梦里,越幸福,真相揭露时就越痛苦,当褚恩引导沈母发现婚外奸情时,他根本不敢直视她的脸。

宋鹤眠感到喉咙隐隐发痒,他切身体会到了沈晏舟的痛苦和愤怒,同时还有悲哀。

这场出轨的确处于有心之人刻意的算计,但沈天南的沉迷也是真的,沈晏舟并没有说错,他的家早在那个时候就破裂了。

心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鼻腔内涌上酸涩,这酸涩一路朝上,熏得眼睛也痛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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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舟已经没在看监控了,他转过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来得及修建干净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只有耳机里褚恩的声音毫无波动。

沈母脾性刚烈,她要离婚,无论沈天南怎么苦苦哀求保证以后不会再犯都没用。

但没有人同意,杨家除了她的亲妹妹,所有人都在劝她忍耐,彼时杨家公司正出问题,沈家的资金化成一个个数字摊在她面前,她的父母苦劝无果后,直接跪下来哀求。

养育之恩犹如无形枷锁,沈母发现自己除了原谅别无选择,她没有办法变出那么多钱,也没有办法变出以后的人脉。

褚恩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沈晏舟在听,“后来他们好像真的有和好趋势,沈老爷子把沈天南身边跟燚烜教有关的人全赶走了,圣女的精神状态有了好转。”

这不是燚烜教想看到的画面,他们交给了褚恩一个东西,一个能直接伤害人精神的药。

褚恩不愿意动手,但燚烜教察觉到他的摇摆不定,他们暗示着,如果圣女不吃,那这个就会喂给他弟弟。

所以他最后还是下了。

第170章

宋鹤眠听见耳机那边若有若无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吼。

他也感同身受。

他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对面的中年男人,他们见面次数不多,但每一次,褚医生都表现得很和善。

宋鹤眠相信这一刻褚恩脸上的煎熬和悲哀并不作伪,但他心里毫无触动,他只觉得他虚伪,恨不能代替沈晏舟冲过去提着他的领子大声质问。

宋鹤眠呼吸变得沉重,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道:“那药物有作用吗?”

褚恩闭上眼,但回答得很快,“有,圣女在服用药物之后产生了明显的躁郁反应,她无论哪种情绪都会变得非常极端。”

昔年记忆如同裹挟着泥沙的洪水,从脑海深处奔袭而来,瞬间将沈晏舟淹没。

他那时候太小了,他没有防备褚恩,或者说,沈家所有人,都没有防备这个并不经常出现的医生。

母亲的痛苦历历在目,那毕竟是他们一家三口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每一处都有他们温馨相处的记忆。

那栋别墅一开始只是个普通的精装修洋房,沾染着死板的奢华,沈母热爱生活,她亲自动手,将别墅一点点改造成了温暖的家。

沈天南珍爱自己苦心求娶的妻子,他也亲自参与其中,没有将别墅的改造事务假手于人。

但现在看见这些改造痕迹,只会让不堪的真相更加不堪。

沈晏舟目睹了沈母崩溃的全过程,她一开始还能冷静自持,冷漠地把沈天南的部分做切割,可是切割到那张巨大婚纱照时,她终于疯了。

别人都说沈母是突然疯的,可沈晏舟不那么觉得,虽然那一晚沈母的转变巨大到有些突兀,但年幼的沈晏舟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他只觉得是母亲太伤心了,重重打击之下,再热爱生活的人也未必扛得住。

原来不是。

原来是有人在她最艰难忍受着苦难的时候还想她施加了恶毒的诅咒。

牙关被咬得低低作响,强烈的钝痛像一张巨大的茧网,从头脑开始,一点点将沈晏舟捕捉其中。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天旋地转,沈晏舟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一晚的火灾是他多年的梦魇,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反应。

直到宋鹤眠清凉的声音在耳麦里再次响起。

宋鹤眠:“后来呢?按照你说的,沈老爷子把潜藏着的邪教分子都赶走了,圣女也拒绝沈天南靠近,没了刺激源,纯靠你下的药物吗?药你有没有留存,还记不记得配方?”

他问的地方都是关键点,不输老辣刑警,坐在那里气势也很足,褚恩看着他,飘浮的心微微定住。

他突然有种预感,无论结果如何,燚烜教多年的筹谋都会在这一代彻底消解。

而他更倾向于他们会输。

褚恩:“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药,燚烜教给我的药是有限度的,但我每次都会从那药粉里刮取一点点留下。”

他知道燚烜教对待圣女有多谨慎,虽然那栋别墅已经不让外人进了,但是褚恩仍然不放心,他隐隐觉得自己也是被监视的。

燚烜教一共给了他四个月的药,他刮下来的那点药粉,积少成多也有一小副了。

审讯的两个警察都不由自主身体微微前倾,宋鹤眠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他的双眼死死盯着褚恩,等待他的后话。

田震威没忍住,直接问出口:“那药粉呢?你有好好保存吗?!”

对面的人缓缓点了点头。

田震威压抑着激动的情绪,但他陡然变得粗重的呼吸还是暴露了这一点,他长长吸了两口气,沉声问道:“药粉你放在哪?”

褚恩的眼神聚焦在宋鹤眠脸上,“我放在沈晏舟家里。”

沈天南为儿子购置那栋房产时他就在旁边,他算沈晏舟半个长辈,当然要送点东西恭祝乔迁之喜。

他送了一个很漂亮的木柜,木柜后面有个夹层,那包药粉,就被他放在那里。

说到这里,褚恩的眼神又变得有些痛苦,当时的心境不受控制地冲击过来。

他无法主动将当年的事说之于口,只能自暴自弃地把这关键物证交给一直在寻找真相的孩子,他期待凭他的敏锐,可以发现木柜不对劲的地方。

沈晏舟听见那个木柜,立刻拿纸笔记了下来。

褚恩:“我那个时候接到了新的任务,副主说,时间到了,可以让圣女窥见这个世界的真相,承担自己作为圣钥的责任了。”

副主说,圣女理应明智,开始接受燚烜教的神圣教义了。

但其实就是让褚恩给沈母做催眠,在医学院的专业培训就是为了今天。

褚恩推拒过说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沈母并不信任他,副主让他不用担心这个,褚恩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办法,反正从那以后,他逐渐成为了进出别墅最多的人之一。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跟杨佩逐渐熟悉起来的。

杨家只有杨佩处于纯粹心疼关心圣女的,也的确经由她的陪伴,圣女的精神状态会好一点。

但杨佩毕竟不是医生,看见姐姐病得那么重,她自然会对治疗她的医生,产生倚重情绪。

尤其那时候因为停药,沈母已经没那么疯了,一天里有一半时间还是之前那个漂亮典雅清冷的贵妇人,杨佩就更相信褚恩了。

褚恩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杨佩和圣女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她非常活泼,偏爱动作幅度大的运动,整个人热情又阳光。

杨佩很刻意地朝姐姐展露了这一点,她在逗姐姐开心,希望自己的生命力可以顺着相连的血脉流淌到姐姐身上。

但坐在落地窗前面带微笑注视她身影的人不止一个。

可能缺什么就会被什么吸引,褚恩自己的生命力先后被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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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的磨难和燚烜教的控制吸取,看见这样活力四射的人,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褚恩藏住眼底对那抹倩影的思念,这个不能说,他重新抬起头来,“我给圣女做治疗的时候会读故事,每个故事其实都是隐喻,圣女逐渐知道燚烜教。”

但他每次催眠完,都要给沈母分享一些新的有关沈天南的故事,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杜撰,但他们毫不例外,都能成功勾起沈母痛苦的回忆。

宋鹤眠低声暗骂了好几句,室内灯光明亮,翘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蝶翼阴影,完整遮住了他眼里的愤怒。

他抿着唇,白皙脸颊上因为愤怒而浮起一阵阵红晕。

对面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他的上半身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脊骨,松垮垮地软倒在审讯椅上。

头顶的白炽灯如此明亮,直视刺得人眼睛疼,但褚恩还是违抗闭眼的本能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反常的举动让田震威有些不安,他下意识看向宋鹤眠,这是个求助的动作,意思是要不要阻止。

宋鹤眠微微摇头,表情几乎没有一点变化,轮廓分明的下颌骨让他此时看上去格外冷静。

在这个紧要关头,大直男田震威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蹦出个词:夫妻相。

田震威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是不合时宜的,也很不专业,但他很快就原谅自己,因为刚刚那个时刻,宋鹤眠就是跟沈晏舟很像啊。

冷静,专注,像一副有自我意识的手铐,他们紧盯着犯罪分子,随时准备冲上去把人制服。

宋鹤眠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说道:“他要交代最关键的地方了。”

那一晚的冲天大火。

果然,褚恩很快把仰起的脖子收回来,他眼睛紧紧闭着,语调却突然苍老了好几个度。

褚恩:“到了后面我不能再经常出入那栋别墅了,副主有一天找到我,说献祭的时间到了,我需要接待和保护圣主,让他完成献祭仪式。”

听到这里宋鹤眠愣了一下,他先前以为褚恩就是那个白袍人,虽然沈晏舟觉得不对。

褚恩的弟弟在那个时候过世了,渐冻症到底是不治之症,他没能研究出有效成果,燚烜教的特效药也失了作用。

副主并未向褚恩隐瞒这件事,他还让兄弟两见了最后一面。

他弟弟被照顾得很好,他全身上下只有舌头还能动,但也说不出话了,连呼吸都要依靠机器。

但那一刻,褚恩拥抱他时,非常笃定地觉得,弟弟跟他说了,我很幸福。

后来褚恩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那房间里加了东西,他的思想也被短暂地带偏了。

他爱护自己的弟弟,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亲人,他怎么可能不为他着想呢。

所以如果有能重来的机会,他有什么理由不把握呢?

哪怕那个理论听上去是如此的缥缈,犹如空中楼台,而他是学习过科学解剖过人体了解生命运作原理的高材生。

可那又怎么样,彼时陷入魔怔的褚恩想,谁说所谓的科学就一定是对的,他还有机会,唯一的机会,就算是假的,他为什么不尝试一下呢?

献祭的时间早已选定,一切都准备妥当,褚恩知道沈母疯起来怕见生人的事情,在前一日的晚上,将圣主带了过来。

他担心会被发现,但副主笑呵呵地说那不是问题,等到了别墅,褚恩就知道副主为什么这么说了。

这栋豪华的屋子,竟然也是他们精挑细选,专门为圣女设置的陷阱。

他们提前摸清了圣女的喜好,并针对这一点建造了这栋住宅,那些不称心的小地方也是特意留出来供圣女消遣的余地。

当然,这么设计肯定不是全为了圣女,他们在别墅里设置了暗道,就为了这一天。

宋鹤眠不由自主舔了舔嘴巴,极度紧张让他口干舌燥,有那么两秒钟耳蜗里骤然刺痛起来,逼得他微微松开牙关,让肺里裹着的冷气喷出去。

宋鹤眠轻声问道:“你有看到圣主的脸吗?”

沈晏舟在监控前微微摇头,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

他看见的那个白袍人,整张脸都隐没在罩袍的阴影下,就好像他没有脸一样。

而且按照他们现有对燚烜教的了解,这个圣主符合邪教头子的侧写,他在教众面前有很刻意地保持自己的神秘感。

但褚恩目前交代的这些,依然有诸多疑云。

献祭圣女无疑是件大事,甚至按照燚烜教的教义,这是终极之路,因为圣钥在献祭后就会为他们带来新世界的福音。

不说有多隆重,但怎么着邪教高层都应该在吧,而且这些人这么重视所谓的圣主,将他的地位捧到无限尊崇之上,为什么只有圣主一个人过来。

审讯室里,褚恩的回答解释了沈晏舟的疑惑,“圣主很神秘,在那一晚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他来得很匆忙,匆忙到后面我甚至觉得,献祭时间其实是仓促之间决定的。”

褚恩本以为圣主会躲在沈母房间里,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圣主选择了沈晏舟。

那嘶哑苍老的声音像是某种怪物发出来的,此后多年在褚恩的噩梦里反复出现,好似吐着信子的毒蛇,一直在暗处阴暗地窥视。

圣主向褚恩确认了交代他的圣务是否完成,在得到肯定回答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说:“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脆弱的物种。”

这句话褚恩没有复述出来,沁着毒汁的话,没必要让沈晏舟听见,腐蚀他的心脏。

圣主围观了一日母子的相处日常,大火烧起之前,褚恩的车就停在别墅附近的公路上。

褚恩:“我不知道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的权限也不够,我看到火光后,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圣主没有坐他的车,他施施然走过来,然后用温和的声音对褚恩说道:“去吧,那个孩子还在里面,他的门没锁。”

“你做得很好,圣使,”罩袍里的黑暗发出声音,“去吧,救出那个孩子,你将会获得衣食无忧的余生。”

他旁观着褚恩冲进火场,那辆接应他的车上走下一人,那人弯着腰,阴冷的眼神却瞥着别墅。

“圣主,万一圣使被烧死在里面,神圣之火,不会被污染吗?”

圣女的孩子好歹是圣女的血脉,他没有杂质,褚恩只是一个平常的信徒而已,他有什么资格冲进去,只会玷污火种!

圣主没有说话,他坐进车里后,黑车迅速和夜色融为一体,从小道尽头飞速消失。

褚恩:“我冲进别墅的时候,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别墅里全是木质家具,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就在他冲上二楼时,他听见了女人的尖叫声。

褚恩见过烧伤患者,疼痛让他们的叫声很凄厉,但女人发出的不是被烈火舔舐身体的惨叫,而是奋力地呼号。

她在撞击墙壁,对着一墙之隔的儿子喊道:“快跑!快跑!”

她的大脑已经在长达

《真少爷今天也在做热心市民》 160-170(第20/20页)

一年药物刺激和精神刺激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很迟钝了,一天内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尤其是刚刚也受了刺激,她的语言功能有些退化。

褚恩先冲进沈晏舟的房间,把昏迷的小沈晏舟抱起来。

这个孩子还那么小,但他已经成长到可以单独照顾病人几个小时了。

他满脸潮红,还发着高热,右手无意识揪紧了褚恩胸前的衣物,不住发出呓语。

那声音又细又小,褚恩根本听不清,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靠近,才发现孩子说的是安抚的话。

小沈晏舟很轻地说:“没关系妈妈,我陪着你。”

那一刻的哀恸时隔二十多年依旧如利箭一样,刺得褚恩心口一阵锐痛,药物在那一刻短暂失效。

他满脑子都是:我不想让他们母子分离。

但他尝试去拉沈母房间大门的时候才迟钝察觉圣主先前话语的含义,他说沈晏舟的门没锁。

眼前的大门像被焊死了一样,火舌将把手烘烤到滚烫的温度,褚恩又尝试着扭开,结果自己的手差一点被粘在上面。

他只能撞门,撞击的频率和房间里面的声音一样,但门也撞不开,浓烟却已经呛上来了。

就在这时,褚恩听见了什么东西拖地的声音,他停下来,里面的人也停。

女人隔着门板道:“活下去!”

然后重物陡然倒地,别墅里除了烈火燃烧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褚恩怵然而惊,后背瞬间爬满鸡皮疙瘩,火势已经到了不可控的地步,他把沈晏舟拿衣物包在怀里,硬着头皮冲出了火场。

大火烧光了一切证据,那栋房子的监控在当时已经是国内顶尖水平,但监控又怎么可能拍到本来不存在于别墅内的暗道呢?

褚恩从回忆中脱出,他没有把沈母说的话讲出来,宋鹤眠听到这,忍不住问道:“你有没有对沈晏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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