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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1+2+3更】一九七九年的春节
从县城回林场的路上,卡车比来时载得更满,开得也更慢。车厢里堆满了成扇的猪肉、整麻袋的萝卜白菜、捆扎好的暖水瓶和搪瓷缸,还有各种糖果、瓜子、花生等零碎年货。林晚星和孙大姐挤在副驾驶,车厢里再坐不下人,老陈和王师傅轮流开车,另一人就只能裹着大衣蹲在货物缝隙里。
颠簸和寒冷让回程格外漫长。林晚星怀里抱着给顾建锋新买的手套,深灰色的劳保线手套,里面加了一层薄绒,还有一小包碎布头和二两藏青色毛线,心里却反复想着在县城巷口看见的那一幕。
顾建斌和刘桂芳那副落魄又急切的样子,像两根刺,扎在她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里。他们没认出她,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危机并未解除。他们想去林场找顾建锋,一次不成,肯定还会有第二次。
得想个办法,既不能让他们得逞,又不能暴露自己“知道顾建斌没死”这件事。
天色擦黑时,卡车才摇摇晃晃开回林场。家属区已是炊烟袅袅,空气中飘散着炖肉的香气,隐约还能听到孩子们提前燃放的零星鞭炮声。
顾建锋果然还没回来。林晚星谢过王师傅和孙大姐,拎着自己买的东西回到家。炉子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冰窖。她顾不上歇,赶紧生火、烧水,把冻得硬邦邦的豆包和烙饼放在炉边烘着,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刚把屋子烘出点暖意,院门就被推开了。顾建锋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帽子、肩膀上都覆着薄雪,脸色有些疲惫,但看到林晚星,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回来了?路上顺利吗?”他一边脱大衣抖雪,一边问,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确认她完好无损。
“还行,就是颠得厉害。”林晚星接过他的大衣挂好,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怎么样?北坡那边看得顺利吗?”
“地形比预想的复杂,有几个点还得再斟酌。”顾建锋喝了口水,暖和过来,才注意到炉边烘着的吃食和桌上放的新手套、毛线,“去县城还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副手套,你那副都快磨破了。这点毛线,给你织个脖套,省得灌风。”林晚星把手套递给他,“试试合不合手。”
顾建锋接过手套,深灰色的线手套,掌心部分加了耐磨的垫层,里面有一层软绒,摸上去很厚实。他慢慢套在手上,大小正好,指尖活动也灵活。手上冻裂的口子被柔软的绒贴着,有点痒,更多的是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合适。”他低声说,抬眼看她,眼神里融着暖光,“谢谢。”
“谢什么,应该的。”林晚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端烘热的豆包,“饿了吧?先垫垫,我这就做饭。”
晚饭简单,热了豆包,炒了个白菜片,把从县城带回来的猪头肉切了一小碟。顾建锋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林晚星慢慢吃着,心里琢磨着怎么开口提那件事。
“建锋,”她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说,“今天在县城,看到件事,挺感慨的。”
“嗯?”顾建锋抬头。
“有两个看着像是外地来的,一男一女,想在货场搭车,没介绍信,被工作人员拦下了。”林晚星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见闻,“那女的哭哭啼啼,说要去林场找亲戚,男人拉扯她不让说。工作人员说年关要严防可疑人员流窜,他们才走了。”
顾建锋皱了皱眉:“找亲戚?有说是找谁吗?”
“没听清,好像提了句‘顾家’什么的,也可能是听错了。”林晚星轻轻带过,重点放在后面,“我就是觉得,现在场里搞建设,你又是项目负责人,风头正劲,说不定就有人想钻空子,借着攀亲戚、找关系来打秋风,或者提些不合理的要求。马上过年了,人来人往的,你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人利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完全是从关心他、维护他工作的角度出发。顾建锋听了,神色严肃起来。他身处这个位置,确实需要格外注意影响。以前在部队,关系简单,现在到了地方,人情往来复杂得多。
“你说得对。”顾建锋点点头,“我会注意。场里春节期间确实会有不少外面的人来走动,保卫科那边我会再强调一下制度。”
“嗯,你明白就好。”林晚星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起身收拾碗筷。有些种子,埋下就行,浇太多水反而容易引人怀疑——
腊月廿九,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还没大亮,家属区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扫最后一遍院子,贴上红艳艳的春联和福字。春联多是请场里会写毛笔字的老先生写的,内容大同小异,“东风浩荡革命形势无限好,红旗招展生产战线气象新”、“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勤俭建国奋发图强”,也有更家常的“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红纸黑字,贴在斑驳的木门或土坯墙垛上,格外醒目。
林晚星也早早起来,熬了一小盆浆糊,和顾建锋一起贴春联。他们住的这间宿舍门窄,只贴了一副短联:“勤为摇钱树,俭是聚宝盆”,横批“劳动光荣”。贴在门框上,顿时添了不少喜气。
“这边有点歪,往左一点对,好了!”林晚星指挥着,顾建锋个子高,不用凳子就能够着门楣,仔细地把横批贴正。
贴好春联,又把前几天剪的窗花贴上。林晚星手巧,照着样板剪了“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虽然线条简单,但红纸衬着白窗纸,也很好看。
“今年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顾建锋看着焕然一新的门窗,嘴角带着笑,“以后每年,都一起贴。”
“嗯。”林晚星应着,心里却想,希望每年的“一起”,都能这般平静安稳。
上午,场部大食堂开始分发年货。按照职工等级和家庭人口,每家能分到不同份额的猪肉、带鱼、冻豆腐、粉条、糖果瓜子。家属区排起了长队,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互相打着招呼,议论着谁家分的肉肥,谁家孩子多抓了把糖。
林晚星和顾建锋也领到了属于他们那份:二斤五花肉、四条冻带鱼、两块冻豆腐、一斤粉条,还有一小包水果糖和半斤瓜子。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已是丰盛的年礼。
“林姐姐!”赵晓兰也领了东西过来,她分得更少些,但她也喜滋滋的,“你看这带鱼,还挺宽的!晚上咱们都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正好留着过年几天吃。”
“嗯,带鱼用油煎了,炖点白菜豆腐,好吃。”林晚星说着,看了看赵晓兰的脸色,“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赵晓兰笑容淡了些,低下头摆弄手里的带鱼:“没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林晚星心知肚明,怕是又为家里的事烦心。她没戳破,只说:“晚上早点去食堂,占个好位置,看节目热闹。”
“好。”赵晓兰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周医生他好像被抽调去筹备晚会医疗点,晚上也在食堂那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林晚星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这姑娘,嘴上说放下了,心里哪那么容易。
下午,林晚星开始准备自家晚上和初一要吃的。把分到的五花肉切成方正的大块,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焯去血沫,然后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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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有限的几颗八角、桂皮,酱油和盐,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肉香渐渐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顾建锋也没闲着,在院子里劈柴,把明天初一要烧的柴火准备足。斧头起落,木屑纷飞,他脱了棉袄,只穿着毛衣,动作有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晚星隔着窗户看他,心里涨满一种踏实感。这就是过日子,柴米油盐,琐碎温暖。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肉炖得差不多时,她开始和面,准备包饺子。白面是精细粮,平时舍不得多吃,过年总要包上一顿。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剁碎挤掉水分,和剁成茸的肉馅混合,加点姜末、盐、一点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上劲。
顾建锋劈完柴,洗了手进来,看到林晚星正在擀皮。她动作麻利,小小的擀面杖在手里转得飞快,一个个圆圆的饺子皮飞出来,厚薄均匀。
“我帮你包。”顾建锋洗了手,坐到炕桌另一边。他手大,捏起饺子来有点笨拙,不是馅放多了包不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站不稳。
林晚星看着他捏出的“丑饺子”,忍不住笑:“你这包的,一下锅准漏。”
顾建锋有点窘,但坚持道:“多练练就会了。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
他认真学着林晚星的手法,放馅,对折,捏紧边缘,再捏出花边。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渐渐有了模样。
两人一个擀皮,一个包,偶尔说几句话。炉子上的炖肉咕嘟作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又悄悄开始飘落,屋子里却暖意融融,饺子排排坐放在盖帘上,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鹅。
“差不多了,这些够咱们初一早上吃了。”林晚星数了数,大概有五六十个,“晚上去食堂吃年夜饭,这些先冻窗外,明早煮。”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顾副团长!顾副团长在家吗?”
是场部通讯员小张,声音带着急迫。
顾建锋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擦了擦手:“在,进来吧。”
小张推门进来,带着一股冷风,脸上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顾副团长,紧急命令!刚接到上级电话和加密电报,边境23号界碑附近发现异常情况,疑似有人偷越境线破坏我方林业标志。上级命令我场立即组织精干巡逻分队,联合边防部队,进行紧急排查和布控!场党委决定,由您带队,立即出发!”
顾建锋脸色瞬间凝重,接过文件迅速扫视。林晚星的心也一下子提了起来。腊月廿九,除夕前一天,紧急任务?
“任务要求什么时间到位?”顾建锋沉声问。
“最晚明天不,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抵达指定区域展开侦察!”小张语速很快,“车队已经安排好了,一小时后出发。您需要携带个人装备、地图、通讯器材,还有这是人员名单,需要您立刻通知集结。”
顾建锋看了一眼名单,都是他熟悉的巡逻队骨干和老兵。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我马上去场部。”
小张匆匆走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炖锅里细微的沸腾声。
顾建锋转身,看向林晚星,眼神里有歉疚、有不舍,也有军人的坚毅:“晚星,我”
“不用说,我都明白。”林晚星打断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任务要紧。你去准备,我给你收拾东西。”
她放下擀面杖,快步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拿出顾建锋的军用背包。里面常备着一些野外用品:压缩饼干、水壶、指南针、急救包、备用袜子。她又把刚给他织了一半的脖套匆匆塞进去,想了想,又把今天买的新手套拿出来,放进他大衣口袋。
顾建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说好一起过年的”他的声音闷闷的。
“别说对不起。”林晚星转过身,仰头看他,伸手抚平他军装领子上不存在的褶皱,“你是军人,这是你的职责。我等你回来,咱们补过一个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努力笑着。顾建锋看得心里一抽,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觉得不够,重重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急切和不容错辨的眷恋,仿佛要把分离的份都预支。
良久,他才松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着:“我一定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锁好门,晚上别出去。有什么事,找周医生,或者冯工、孙大姐他们。”
“我知道,你放心。”林晚星帮他整理好背包,又拿出几个还温热的豆包,用油纸包好,“带上,路上吃。”
顾建锋接过豆包,背上背包,穿上大衣,最后深深看了林晚星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暮色和飘雪中。
林晚星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寒风卷着雪花扑在脸上,冰凉。刚才的温馨热闹,像一场短暂的梦。屋里还飘着炖肉的香气,盖帘上排着整齐的饺子,可那个说要一起过年的人,已经走了。
她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屋里。默默地把饺子端到窗外冻上,把炖肉的火调得更小,然后坐在炕沿,望着炉火出神。
这就是嫁给军人的日子。聚少离多,提心吊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大食堂那边的联欢晚会似乎开始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不能消沉。她起身,换了件干净的枣红色的棉袄,仔细梳了头发,锁好门,朝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大食堂走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正常,甚至要更加大方得体。不能让人看笑话,也不能给顾建锋丢脸——
大食堂里早已人山人海。桌椅被挪到四周,中间空出场地。前方用木板和红布搭了个简易舞台,挂着“红星林场春节联欢晚会”的横幅。两盏大功率灯泡照得会场亮如白昼,虽然比不上后世灯光效果,但在当时已是难得的热闹。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笑闹。大人们三五一堆,磕着瓜子,聊着天,脸上都是笑意。空气里混合着烟草味、食物味、人群的热气。
林晚星找到孙大姐和几个相熟的家属坐在一起。赵晓兰也在,她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还有些肿,看见林晚星,勉强笑了笑。
“顾副团长走了?”孙大姐小声问。
“嗯,紧急任务。”林晚星语气平静。
“唉,军人就是这样,说走就走。”孙大姐拍拍她的手,“别担心,顾副团长本事大,肯定平安回来。”
晚会开始了。节目都是场里职工和家属自编自演的,水平参差不齐,但胜在热情高涨。有合唱《东方红》、《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有小朋友的诗朗诵,有快板书,还有几个年轻姑娘跳的“忠字舞”,虽然动作简单,但红绸子舞起来,也引得阵阵掌声。
林晚星安静地看着,偶尔跟着鼓掌。她的心思并不全在节目上,目光时不时扫过会场。她看到了周知远,他果然在舞台侧面设置的临时医疗点那里,穿着白大褂,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演出,偶尔和旁边的护士说句话。她也看到了冯工、张巧云,还有很多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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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穿着破旧、与周围光鲜过年气氛格格不入的人影,畏畏缩缩地试图挤进来,被门口维持秩序的青年职工拦住。
“哎,你们是哪的?有票吗?没票不能进!”青年职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同志,俺们是是来找人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讨好和急切,“找顾建锋,顾副团长,他是俺家亲戚!”
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是刘桂芳的声音!他们果然还是来了!
她坐直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门口。只见顾建斌低着头,站在刘桂芳身后,刘桂芳则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堆着笑,正跟青年职工解释。
“顾副团长?他不在,执行任务去了。”青年职工公事公办地说,“你们是他什么人?有证明吗?”
“俺是他大哥和大嫂啊!”刘桂芳声音拔高了些,仿佛有了底气,“亲大哥!你去问问,顾建锋是不是有个大哥叫顾建斌?俺们从老家来的,找他有急事!”
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顾建锋在林场名气不小,突然冒出个“大哥大嫂”,还是这副模样,难免引人议论。
青年职工有些为难。他听说过顾副团长是收养的,老家好像是有亲人,但具体不清楚。看这两人样子,实在不像
“怎么回事?”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场部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姓李,正好巡视到门口。
青年职工连忙汇报。李副主任打量了一下顾建斌和刘桂芳,眉头微皱:“你们说你们是顾副团长的兄嫂,有什么证据?介绍信呢?”
“介绍信路上丢了。”刘桂芳眼神闪烁,“但俺们真是他亲人!同志,你看俺还怀着孩子,这大老远来,天寒地冻的,你就让俺们进去吧,或者或者让他媳妇出来见见俺们也行啊!”
她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看向了林晚星坐的方向。林晚星心里冷笑,果然冲着她来了。
李副主任也看到了林晚星,他认识这是顾建锋的爱人,一个很本分能干的家属。他走过来,客气地问:“小林同志,你看这你认识他们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星身上。赵晓兰紧张地抓住林晚星的袖子。孙大姐也担忧地看着她。
林晚星站起身,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她慢慢走到门口,在距离顾建斌和刘桂芳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清澈地看向他们。
这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近距离看到这两个人。顾建斌比她记忆中苍老粗糙了许多,眼神浑浊,带着长期困顿留下的麻木。刘桂芳则是一脸的精明算计,即便穿着破旧,挺着肚子,那眼神也在不停地打量着她,评估着。
而他们,显然没有认出她。在顾建斌模糊的记忆里,林晚星是那个在村里总低着头看不见脸、细声细气、皮肤有点黑黄、带着乡土气的未婚妻。他已经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面容早模糊掉了。
而眼前的林晚星,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穿着整洁的枣红棉袄,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从容,气质截然不同。他只觉得这女人长得真俊,比他见过的女人都俊,心里甚至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遗憾——要是当初能娶的是这样的女人
“两位同志,”林晚星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悦耳,“你们说是我爱人顾建锋的兄嫂?可我从来没听建锋提起过,他还有一位兄长健在。据我所知,建锋的哥哥顾建斌同志,半年前在边疆为国牺牲,是光荣的烈士。部队和地方政府都有抚恤,建锋也一直以哥哥为榜样。不知道二位,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凭据,说自己是烈士的亲人?”
她这话,有理有据,先摆出了顾建斌“烈士”的身份,一下子就把对方放在了质疑烈士家属真伪的道德低点。周围人听了,看向顾建斌和刘桂芳的眼神立刻多了审视和怀疑——冒充烈士家属?这可不是小事!
顾建斌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自己是“假死”,那会暴露一切!
刘桂芳也慌了,她没想到顾建锋的媳妇这么厉害,一句话就把他们逼到墙角。她急忙辩解:“不是俺没说建斌没死,俺是说俺们是建斌的是建斌的”
她语无伦次,眼看就要露馅。
林晚星却不想让他们在这里纠缠,把事情闹大。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原则性:“这位女同志,看你也怀着身孕,天寒地冻出来不容易。如果你们真是遇到了困难,需要帮助,可以向场部反映,或者去民政部门。但我们不能随便听信一面之词,就认定是家属。尤其涉及到烈士名誉,更要慎重。”
她转向李副主任:“李主任,您看是不是先请这两位同志去场部办公室登记一下情况?把事情弄清楚,既是对他们负责,也是对建锋,对烈士的尊重。”
李副主任正愁怎么处理,林晚星这话给了他台阶,也符合程序。他立刻点头:“对对,小林同志说得对。两位,请先跟我去办公室登个记,把情况说清楚。如果真有困难,场里不会不管,但不能这么冒冒失失闯会场。”
说着,他对旁边的青年职工使了个眼色。青年职工会意,客气但不容拒绝地请顾建斌和刘桂芳离开。
刘桂芳还想闹,顾建斌死死拉住她,低吼道:“别说了!走!”
他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个顾建锋的媳妇,根本不是省油的灯!说话滴水不漏,站在道德和政策的高地上,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打发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人,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两人灰头土脸地被带离了会场。临走前,顾建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和那位李副主任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莹白如玉,神情从容镇定,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乡下女人身上见过的气度。
他心里那点恍惚又冒出来——这女人,怎么隐约有点眼熟?但怎么可能……那个林晚星,哪有这般模样和本事?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摇摇头,压下那荒谬的念头,只剩下满腔的憋屈和恼火。
顾建锋找的这个老婆,太厉害了!根本拿捏不住!看来,只能等顾建锋回来。弟弟心软,重情义,肯定好说话。
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林晚星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弦并未放松。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烦,还在后头。
“小林,没事吧?”李副主任关切地问。
“没事,谢谢李主任。”林晚星露出感激的笑容,“大过年的,还给您添麻烦了。”
“嗨,说什么麻烦,应该的。”李副主任摆摆手,“你快回去看节目吧。这事我会处理。”
林晚星回到座位,周围的人都投来佩服和同情的目光。孙大姐拉着她的手:“小林,你可真稳得住!要是我,早不知道咋办了。”
赵晓兰也小声说:“林姐姐,你真厉害。”
林晚星笑了笑,没说什么,重新把目光投向舞台。节目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但她的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顾建斌和刘桂芳像阴魂不散的影子,她必须想办法,在他们和顾建锋见面之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多才散场。走出食堂,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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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清冷皎洁。
林晚星和赵晓兰结伴往回走。快到卫生所岔路口时,一个身影从暗处走过来,是周知远。他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周医生?”赵晓兰有些意外。
“赵晓兰同志,”周知远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吗?”
赵晓兰愣住了,看向林晚星。林晚星对她点点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看着林晚星走远,赵晓兰才转向周知远,有些紧张:“周医生,有什么事吗?”
周知远沉默了几秒,月光下,他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微光,看不清眼神。
“我昨天……无意中听到你在电话室打电话。”他开口,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你说,要退婚。家里不同意,你爷爷很生气。”
赵晓兰的脸“唰”地白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那是她情绪激动时打给家里的电话,没想到会被周知远听到。她觉得难堪,又有点莫名的委屈。
“那……那是我自己的事。”她咬着嘴唇,别过脸。
“我知道。”周知远顿了顿,“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如果你是因为想留在林场,是因为在这里找到了想做的事情,那么……退婚的事,可以先不说。我也不是一定非要跟你解除婚约。”
赵晓兰猛地转回头,惊讶地看着他。月光下,周知远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
“工作,事业,能让人站稳脚跟。”他继续说,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靠别人,总不如靠自己踏实。我们的事,慢慢再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赵晓兰无比意外。她一直觉得周知远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块。
“周医生,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采集小组的工作,你做得很好。”周知远忽然又说,“冯工跟我提过,你很认真,进步很快。”
赵晓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脸上发烫,好在夜色遮掩。她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周知远似乎也有些不自在,他推了推眼镜,“天冷,早点回去休息。晚上锁好门。”
说完,他转身,朝着卫生所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似乎没那么疏离了。
赵晓兰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周知远……他这是在关心她?肯定她?认可她?
寒风拂面,她却觉得脸上热热的。这个除夕夜,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林晚星独自回到家。屋里冰冷,炉火早已熄灭。她重新生起火,烧了热水,简单洗漱。
躺在冰冷的炕上,身边空荡荡的。她蜷缩起来,怀里抱着顾建锋的枕头,上面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阳光的气息。
她想他了。才分开不到半天,就已经开始想念。
窗外,不知谁家守岁,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一九七九年的春节,就在这样的离别、暗涌、以及一丝初绽的情愫中,到来了。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远山沉寂,边境线某处,顾建锋和他的队员们,正潜伏在严寒中,警惕地注视着黑暗。而在林场外围,某个简陋的临时安置点里,顾建斌和刘桂芳挤在冰冷的床铺上,辗转难眠。
同一个夜晚,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心思,迎接着同一个新年。
第42章
【4+5+6更】有人撑腰的感觉
边境线23号界碑往东五里,有一处被称为“鹰嘴岩”的险峻山崖。地势陡峭,背阴面常年积雪不化,夏季亦是如此,遑论这数九寒天。风从北面开阔的谷地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顾建锋和他的六名队员,已经在此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
他们身上披着与雪地相近的白色伪装布,趴在岩石缝隙或低矮的灌木丛后,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睫毛和眉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每个人都尽量保持静止,减少热量消耗,只有眼睛透过伪装网的缝隙,警惕地扫描着前方被雪覆盖的山谷和对面若隐若现的山脊线。
任务是明确的:监视这片区域,确认前几日发现的疑似越境破坏痕迹是否为偶然,并防止再次发生。但执行起来,考验的不仅是军事素养,更是意志力。
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即使穿着厚重的棉军大衣、大头鞋,戴着皮帽和加厚手套,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先是手脚冻得麻木,接着是脸颊和耳朵刺痛,时间再长,连骨头缝里都像有冰碴子在钻。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需要用体温慢慢焐软了才能下咽。水壶里的水早已冻成冰坨,只能抓一把干净的雪含在嘴里融化,那滋味,冰得人脑仁疼。
“副团长,”趴在顾建锋左侧的老兵,低声唤道,声音因为寒冷有些发颤,“这鬼天气,兔子都不出窝,真会有人来?”
顾建锋没动,目光依旧锁在前方,声音平稳低沉:“越是觉得不可能,越不能松懈。对方上次留下痕迹,不管是试探还是失误,都说明这里被盯上了。我们守的不仅是几棵树、几个标记,是国土。”
老兵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顾建锋的话总能让人安心。这个年轻的副团长,话不多,但做事扎实,肯吃苦,从不摆架子。跟着他出任务,心里有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从灰白转为沉暗,夜幕再次降临。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惨淡的脸,照得雪地一片幽蓝。能见度好了些,但寒冷也更甚。
顾建锋轻轻动了动几乎冻僵的腿,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块林晚星塞给他的豆包。豆包早已冻硬,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捂着,慢慢用体温软化。豆包的油纸似乎还残留着家里炉火的温度,还有她手指的触感。这微不足道的暖意,成了寒夜里一丝珍贵的精神慰藉。
他想她了。想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想她唠叨他注意安全时的神情,想她包饺子时专注的侧脸,甚至想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撅起的嘴唇。这思念并不浓烈,却像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紧绷的神经,让这难熬的潜伏有了具体的期盼——早点结束,回去见她。
就在月上中天,寒意最盛的时刻,顾建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敏锐地捕捉到,对面山脊线附近,一处被雪覆盖的岩石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什么金属或玻璃制品。
“注意,两点钟方向,岩石阴影。”他立刻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通知队员。
所有人心神一凛,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驱散,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望远镜悄悄调整角度。
几分钟后,那阴影里果然有了动静。两个模糊的黑影极其缓慢地移动出来,动作谨慎,走走停停,似乎在观察地形。他们穿着深色衣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但利用地形掩护,寻常难以察觉。
“一、二两个目标,携带疑似工具的长条状物体。”顾建锋冷静地判断,“准备行动。按第二套方案,留活口,查清意图。”
命令通过极低的手势传达下去。队员们无声地检查武器,调整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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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像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出击时机。
顾建锋屏住呼吸,心跳平稳。越是关键时刻,他越是冷静。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砺出的不仅是体魄,更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
那两个黑影似乎确认了安全,开始朝着我方一侧的几棵做了特殊标记的红松移动。就在他们掏出工具,准备有所动作的瞬间——
“行动!”
顾建锋低喝一声,第一个如离弦之箭般跃出隐蔽处。其他队员紧随其后,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动作迅捷,配合默契。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在这天寒地冻、临近春节的深夜,还会有人埋伏。惊慌之下,一人丢下工具就想往边境线对面跑,另一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铁钎试图抵抗。
“站住!再动开枪了!”厉喝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
逃跑那人被一名队员飞扑按倒在雪地里。抵抗那人见顾建锋等人逼近,目露凶光,铁钎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年轻战士。
顾建锋眼神一凛,侧身避开砸来的铁钎,右手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左手同时击向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铁钎脱手,整个人被顾建锋干净利落地反剪双臂,死死压在雪地上。
整个抓捕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无人受伤。
经初步审问,这两人确是受人指使,意图破坏我方林业标记,制造混乱,并试探我方边防反应。任务圆满完成。
后续的交接、汇报、写材料,又是一番忙碌。等顾建锋带着队伍返回林场驻地,已是正月十三的下午。连续十几天的紧张任务和艰苦环境,让每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精神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亢奋和踏实。
顾建锋第一时间去场部汇报。走出办公楼时,夕阳的余晖给林场的屋顶和树梢镀上一层金边。年味还未完全散去,有些人家门口还挂着红灯笼。空气清冷,但他心里揣着一团火——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他脚步加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林晚星这个年,过得表面平静,内心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除夕夜打发走顾建斌和刘桂芳后,李副主任果然按程序询问了他们,但两人一口咬定是“远房亲戚”,听说顾建锋在这里当官,想来投靠,见一面就知真假。由于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冒充,且刘桂芳确实怀孕,场里本着人道主义,暂时将他们安置在场部外围一间闲置的旧工具房里,每天提供基本饮食,但限制活动范围,等顾建锋回来确认。
林晚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顾建锋一旦回来,面对活生生的“大哥”,事情必然复杂化。她必须在这之前,掌握更多主动。
与此同时,她也没闲着。正月初五“破五”一过,场里生产生活秩序基本恢复。药材采集小组的第一次野外实践和送检也提上日程。
冯工带着她们几个去了去年划定的一片刺五加保护区。雪还没化尽,山林里一片肃杀。但按照冯工教的,仔细辨认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干特征、残留的果序,还是能找到符合要求的植株。
“采集要讲可持续,不能涸泽而渔。”冯工指着几株明显粗壮些的老株,“像这种,主根粗壮,分枝多,是多年的好苗子,不能动。要采旁边这些一年生或两年生的嫩枝,或者侧根。下剪子注意角度,别伤及主根。”
林晚星和赵晓兰学得认真,跟着冯工,一边听讲解,一边小心翼翼地下手。寒风刺骨,手很快冻得通红,但两人干劲十足。赵晓兰尤其卖力,仿佛要把心里那些纷乱情绪都发泄在这劳作上。
“林姐姐,你看这根刺五加皮,剥下来颜色多正,断面这油脂圈也清晰。”赵晓兰举着一截刚剥下的根皮,兴奋地说。
“嗯,品相不错。晾晒的时候注意通风,别捂了。”林晚星点头,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多。她发现这片林子里,除了刺五加,还零星分布着一些五味子藤蔓和黄芪。虽然不在这次采集计划内,但她都默默记下了位置。
第一次采集量不大,主要是练手。几天后,初步处理好的药材被送到场部仓库旁边的临时收购点过秤、定级、结算。
负责验收的是个四十多岁、脸盘圆圆、看起来挺和气的女同志,姓马,是仓库的副主任。林晚星听说过她,好像跟吴秀英是表姐妹。她心里提了三分警惕。
“哟,小林和晓兰啊,第一次采药?来来,我看看。”马翠萍接过她们递上的布袋,打开,用手拨弄着里面的刺五加皮和切成段的根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品相啧,一般啊。你看这皮,有的剥得不完整,有的晾得有点过,颜色发暗了。还有这粗细,也不均匀。”
林晚星眉头微蹙。她们是按照冯工教的标准仔细处理的,就算有些许瑕疵,也绝不到“一般”的程度。她平静地说:“马主任,我们是严格按照技术科的要求采集处理的,冯工也看过,说质量达标。”
“冯工是搞技术的,要求高。但我们验收,得结合实际,按收购标准来。”马翠萍打着官腔,拿起秤,“先称重吧。”
称出来的重量,比她们自己预估的少了将近一成。林晚星看得清楚,那杆秤的秤砣位置似乎有点微妙。
“刺五加皮,二级品,每斤八毛。根茎,三级品,每斤六毛五。”马翠萍拿出个小本子,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共两块七毛三。签个字吧。”
赵晓兰一听就急了:“两块七?我们忙活好几天,爬冰卧雪的,就值两块七?马主任,这品级定得不对吧?冯工说我们这些至少能评上一级品的!”
马翠萍脸一沉:“小姑娘,你才干几天?懂什么品级?我说二级就是二级,三级就是三级!你们要不服,可以去问冯工,看他是信你们,还是信我这干了十几年验收的!”
林晚星拉住激动的赵晓兰,看向马翠萍,目光清澈却带着压力:“马主任,验收标准是场里定的,不是某个人说了算。我们要求重新核定品级,或者请技术科冯工和其他懂行的老师傅一起来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