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残酷的时代与给毛文龙的画饼(1 / 2)
「老乡,信王招人去东藩岛开荒,一人一月五斗粮,现在就发,还发一身棉衣和棉被!」
信王府卫兵万浪蹲在一座低矮的地窨子外面,扯著嗓子朝里面喊。寒风把他的声音撕扯得断断续续,窝棚上的稻草被吹得沙沙作响。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死寂一片。旁边的胡海龙皱了皱眉,伸手推了推那扇用破木板拼成的门。门没栓,一推就开,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对劲,进去看看。」
两人弯著腰钻进窝棚。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炕的方向隱约能看见一堆黑乎乎的东西。万浪掏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在逼仄的空间里晃了晃,映出一张脸——一张已经僵硬的脸。
一个男人,靠墙坐著,全身长在稻草里,只露出了一个脸,脸上带著笑,像是睡著了一样。他的身边是一个女人,同样僵了,同样带著笑。两人紧紧挨在一起,怀里搂著两个孩子。
万浪两人脸色也是大变,他们在辽东看多了这种场景,他伸手碰了碰男人的手,冰凉刺骨,硬得像石头。
「冻死了。」胡海龙低声说,声音发涩。
万浪把火摺子凑近那两个孩子,忽然手一抖,声音都变了调:「胡哥,这两小的还活著!」
两个孩子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脸色青紫,嘴唇发乌,但还活著。
胡海龙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棉衣裹住其中一个孩子,万浪也脱了自己的裹住另一个,两人抱起孩子转身就跑,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军营方向狂奔。
「大夫救命!这里有两个小孩,快要被冻死了!」胡海龙大声呼喊。
大夫听到喊声当即过来,查看两个小孩后说:「还有救,把他们放到床上,盖紧被子。」
军营的医疗室里,炉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几十个人或坐或躺,有的裹著棉被,有的捧著热粥,都是刚从各处窝棚里救回来的流民。几个士兵穿梭其间,照看著这些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王雷站在朱由检面前,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已发现冻死的流民三百余人,救回来的……百余人。」
地下的窝棚虽然号称保暖,但也只限於表面,用稻草和木板搭的窝棚,又能保暖到哪里去?甚至连风都挡不住。
如果这些流民能吃饱饭,有衣服,或许还能多扛点时间。但实际上他们大部分连饭都吃不饱,御寒的衣物也没有,许多人就直接冻死在这寒风当中。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道:「空出三分之二的营房,把那些还活著的流民全部安置进来。腾不出的地方,挤一挤也要腾。」 (10,0);
王雷抱拳道:「遵命!」转身大步出去。
「王爷,天津巡抚毕自严到了,徐光启徐师也来了。」王有德进来稟报。
「有请。」
毕自严和徐光启走进营地,一路上看见不少流民正被士兵搀扶著往营房里送。有的裹著军毯,有的捧著热粥,脸上还带著劫后余生的茫然。
毕自严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徐光启说:「信王倒是有仁心,这在藩王中倒也不多见。」
徐光启点了点头:「信王在宫里的时候就好学、善良,是个好孩子,他有一颗在大明极其缺少的慈悲之心。」
两人进了议事厅的营房,刚要行礼,朱由检已经开口了,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问:「毕大人,你这巡抚是怎么当的?光这一小片地区,一个冬天就冻死了三百多人!朝廷花了那么多精力,拨了那么多银子,你们就是这么安置流民的?」
毕自严面色不变,声音平静却透著无奈:「信王殿下,天津巡抚衙门没有那么多的粮食来安置所有难民。本官能做的,已经是极限了。」
他说的不是假话。辽东溃败后,难民如潮水般涌进天津卫,天津府的存粮连官军都不够吃,哪有余力养活几万流民?能让他们在城外搭棚子苟活,已经是尽力了。
而且虽然流民冻死他也感到难过,但这个时代,死人是常態,一场辽东之战死了几十万人,这个时代的人对死亡的忍受度远远超过朱由检,冻死几百人,甚至算不得事。
徐光启怕两人闹僵,连忙打圆场:「王爷,老夫这一年在天津屯垦,开荒五千亩,可以调拨一千石粮食应急。不过……这粮算是借的,明年得还补回来。」
朱由检转过身,郑重地朝徐光启行了一礼:「多谢徐师。」
他確实缺粮。大明的物流成本本就高得离谱,冬天更是寸步难行,从別处调粮远水解不了近渴。徐光启这一千石,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毕自严想起正事,拱手道:「陛下有旨,命信王速速回京,殿下还是不要耽搁了。」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陛下找本王什么事。」
毕自严道:「天子虽然未说,但春节將至,想来陛下想和王爷一起守岁。」
朱由检嘆息道:「本王安顿好这里就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著毕自严,语气忽然变得很沉:「毕巡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民间素有『父母官』的说法——谁家父母会看著自己的孩子冻死?你们负点责任吧,不要对什么事情都这么麻木。」
毕自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朱由检转身走了出去。营房里,士兵们还在进进出出地安置流民,医疗室的门开著,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虽然微弱,却让人心里一松——能哭出来,就还活著。 (10,0);
毕自严站在营房门口,看著那些被救回来的流民,看著士兵们脱下自己的衣裳裹在陌生人身上,看著那个少年王爷在寒风中来回奔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赤子之心,难得。」
徐光启站在他身旁,嘆了口气:「老夫也被你拖累了。」
他望著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又看了看那些在营房里挤在一起的流民,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疲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做点实事……太难了。」
天启元年(1621年)十二月二十日,辽西,镇江。